“坐吧两位，我可等你们好久了。”

　　梅拉伸手指向面前的座位。

　　正常来说，能够跟她这个当世最强的大魔导师当面对坐，对于每一位魔法师来说，都可以说是极高的荣誉了。

　　可是此刻，林奇与西索丝毫感受不到这份庆幸欢喜，只有浸入骨子里的……恐惧。

　　冷汗流淌，身体打颤，本就垂垂老矣的身躯此刻更像是凭空被夺走了剩下的寿命，就连迈出一步都难以做到。

　　这份恐惧……甚至超过刚才直面死亡。

　　“坐呀。”

　　梅拉指尖轻敲：“为什么不坐呢？我又不会吃掉你们。”

　　“……”

　　“坐。”

　　“……是。”

　　林奇忽然咬牙，挣脱这份恐惧，拉着西索那几乎软倒的身体，在梅拉对面的座位上坐好。

　　座椅，非常柔软。

　　但两人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些，只有半个屁股放在椅面上，腰背绷的笔直。

　　“哦呀，这才对嘛，只是聊聊天而已，至于对我如此戒备？”

　　梅拉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掏出棒棒糖，葱削般的白嫩手指轻动，熟练地撕开包装：

　　“我那个弟子，两位都见过了？”

　　“……”

　　“回话。”

　　“见、见过了。”

　　“感觉如何？”

　　“感觉……”

　　林奇胸膛起伏，认真道：“不愧是您的弟子。”

　　“哦？怎么说？”

　　梅拉眉毛轻轻一挑。

　　“无法理解的强大，无法理解的天分，还有那些……无法理解的招式。”

　　林奇思考了一会儿，道：“除了您的弟子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出现这么一个小怪物。”

　　“小怪物？”

　　梅拉咀嚼着这个词语：“这么说，把他培养出来的我，就是大怪物咯。”

　　“我没有……”

　　林奇顿时惊恐，对于这位当时最强者，也是魔法一道最巅峰存在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就想要反驳。

　　可是脑海里，忽然再次浮现那个画面。

　　那个露头就把他们秒掉的年轻人。

　　以及那轮可怕到极致……恍若真正神祇的漆黑日轮。

　　林奇忽然沉默了，强压那股惶恐，没有再去否定。

　　因为这或许就是他会选择如此行事的原因之一。

　　“呵呵，有点意思。”

　　梅拉忽然笑了，将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道：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大怪物，也只有我这种大怪物，才能培养出那种小怪物。

　　但这很棒不是吗？一个超出时代的年轻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怪物’，一个本不应该诞生的存在。

　　可偏偏只有这样的人，才足以让我们结束这场末日，结束这长达千年的灾难。

　　不然你以为靠谁？靠那些只会装神弄鬼的神棍？那些只会在背后耍阴招，连出现在阳光底下都不敢的老鼠？”

　　“……”

　　林奇低头：“所以我的猜测……”

　　“你猜的没错，我并未抛弃他，恰恰相反，我可比任何时候都要爱他，如果是为了他，我甚至可以牺牲我的全部。”

　　梅拉抬手，在阳光之中，她的手掌显得无比晶莹，如同玉石一般。

　　可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玉石一般的肌肤上，竟然有着极为细微的裂纹，就仿佛……此刻的她，是曾经破碎过，然后被重新沾合起来的一样。

　　“真痛啊……那个该死的龙，竟然真的一点不留手。”

　　“……”

　　林奇不语，只是也莫名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自己的猜想是对。

　　可是……

　　不知为何，他回忆起不久前沐恩·坎贝尔与他交谈时……那复杂的神色及语气。

　　“所以啊……我很生气哦。”

　　梅拉继续**着棒棒糖，似笑非笑地看向两人：“说吧，你们背后是谁？”

　　“背后？”

　　林奇依旧低着头：“我们背后哪里来的人，多米尔大人说笑了，我们两个已经算是魔法界资料最老的那一批了，怎么可能背后还站着人？”

　　“你的意思是，这次的刺杀计划，是你们两个自行谋划的？”

　　“没错，是我们自己。”

　　“你呢？”

　　梅拉问旁边的西索：“你也是这个说法？”

　　“当然当然。”西索用力点头，脸上的肥肉上下晃动：“一切都是我们私自的谋划，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

　　“有点意思。”

　　梅拉微笑：“所以，关于那小子神国的事，时间之力的事，也是你们靠自己获得的情报？”

　　“当然也是……”

　　“少来这一套，当时我的确是请了不少观众……”

　　梅拉忽然凑近，逼迫两人抬起头，然后盯着他们的眼睛：“但是在那些观众里……没有你们，你们也不配！”

　　“但就算我们没有亲自看到……”

　　林奇深吸一口气，并未慌乱，甚至胸中冒出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们也自有一套收集情报的办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多米尔大人您该不会觉得……整个魔法界，都是您的掌中玩物吧。”

　　“狂妄。”

　　稚嫩的萝莉音，骤冷。

　　本来就不敢深坐的林奇踉跄一下，摔倒在地。

　　一股强烈的剧痛，瞬间钻入他的身体，就仿佛有千万根针，在他的每一条血管里穿行，就连单纯的呼吸，都带着刀刮般的刺痛。

　　林奇身体再次剧烈颤抖，两百多年的岁月，竟然还是无法承受这份超出理解的痛楚。

　　“林奇，你该不会觉得，此刻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具毫无力量的投影，你就可以胆子大一点吧。”

　　梅拉臻首微抬，倨傲地俯瞰地上蜷缩挣扎的老人：

　　“你应该才刚刚体会过魔法师肉身的脆弱，那小子都能秒你们，你觉得我没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

　　林奇血肉痉挛，双手因为痛楚紧紧抓住地毯，上面的花瓣被掀起，飘飘洒洒，重新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是……这些花瓣？

　　有毒？

　　林奇心中自嘲。

　　没想到不久前才用在巴萨罗穆身上的招式，这么快就会报应到自己。

　　“还不说吗？”

　　梅拉问道。

　　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旁边的西索，专心来碾碎面前这个老人身上的反骨。

　　“没什么……好说的……”

　　林奇艰难开口： “这本就是……我们这一小撮人……赌上性命的举动……您如果想杀我……那就动手好了……用不着……说这么多废话。”

　　“你看起来很不服？我辛辛苦苦为了这个世界而操劳，可是你们这些小家伙竟然在暗地里给我添堵，你们难道就不觉得羞愧吗？”

　　“羞愧？呵呵……如果是之前……我可能的确会如此……但是现在……我大概不是不会羞愧的……”

　　“什么意思？”

　　梅拉眼眸微眯。

　　“我或许……的确是错的……但是有一点……我认为……真正的救世者……至少会有一颗……温暖的心……”

　　“你觉得，我的心不够温暖？”

　　“我不知道……这得问你这自己了……多米尔大人。”

　　剧烈的痛苦中，林奇竟是挤出一抹笑意：“您刚才说您爱沐恩·坎贝尔……那么请问……您爱的到底是作为您弟子的他……还是作为您纯粹工具的他呢？

　　我很……好奇……大怪物与小怪物之间的情况……到底是咋么样的呢？

　　我很好奇啊……梅拉·多米尔，您……”

　　那颗棒棒糖，直接破碎。

　　周围的空气，更加寒冷。

　　明明没有任何可怕的气势，但林奇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就仿佛在深海之中，被压迫得快要晕厥。

　　与此同时，那股痛楚瞬间加强了数倍，如果刚才还是每一根血管，那么现在，就是每一个细胞，都被狠狠戳刺。

　　但。

　　顶着这种随时会让人精神崩溃的痛楚，林奇竟是丝毫没有悔意，相反，他还艰难的仰起头，努力瞪大眼，看着那张脸……那张此刻已经笑意尽敛，冷漠如冰的稚嫩俏脸。

　　他想确认一件事。

　　——你会受伤吗？梅拉·多米尔？！

　　你的那颗历经千年沧桑的心脏，真的……还是热的吗？

　　你……

　　“天真的小子。”

　　就这样死死盯着，林奇试图寻找到答案。

　　只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思考，就感觉眼前一黑，自身的意识，被一道冰冷话语，彻底被撕碎。

　　“两百多岁，可笑至极。”

　　“……也无聊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