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那道清冷的气息有了动静,它不再安静地蛰伏,而是活了过来,从我的神魂深处缓缓蔓延,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化,午后窗棂透进的天光、帐幔上暗绣的祥云、墙角铜炉中残存的余烬,一切实景都被一层薄薄的黑光覆住。
那黑光不凌厉,也不压迫,倒好似从内心深处渗出来的东西,一点点把外界的影像滤掉。
我没有反抗,因为隐约之中,一个念头告诉我,这是魔种完成融合的最后一步。
无数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如同长河倒流。
我想起幼时体弱,被母后抱在怀中,记得她柔软温热的怀抱和低低哼着的歌谣。
我想起姐姐楚瑶牵着我的手,在宫墙下奔跑,说要带我去看城外的桃花。
我想起五岁那年,楚楚捧着刚结的小果子跑进我房里,笑得眼睛弯弯,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尝尝”。
那些年月里,我是被保护着的皇三子。
父皇寄望于我,母后宠溺于我,姐姐护着我,连年幼的妹妹都比我更懂事、更强大。
我记得自己第一次通脉成功、第一次凝聚玄丹、第一次御气飞行时的志得意满。
也记得每一次看到姐姐妹妹的修行进展时,心里暗暗压下的那股酸涩。
一个立志要让母后骄傲的皇子,在一群优秀得过分的家人面前,慢慢学会了沉默。
然后画面来到昨日。
外元突破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于踏出了新的一步,终于有资格与她们并肩。
胸中豪情万丈,甚至想着日后再见楚瑶时,能不必再仰头看她。
可今日与楚楚的一战,只用五剑里的四剑,就将我打回原形。
我从云端跌落谷底,志得意满成了自我嘲讽,心灰意冷又成了软弱可笑的证明。
黑光之中,我静静看着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流转。
我确实是个不成熟的人,被保护得太好,一个稍微的胜利就能撑起虚妄的自信,一次小小的挫折就能击垮这份自信。
我情绪容易被外界影响,会因他人的一句夸赞暗自得意,也会因旁人的目光悄悄自卑。
甚至,我还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阴暗角落。
每当面对母后和姐姐妹妹时,我心底总会冒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那些欲望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骨血里,越是想斩断,它反而缠得越紧。
我懦弱,甚至有些畏缩,面对她们时,我一面渴望,一面自厌。
随后黑光中,另一些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北方游历路上见到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那是边关传来的战报,写着“城破”“粮尽”“百姓逃散”。
那是幼时母后指着江山万里图,对我说“这些都是大周的子民”的画面。
我承认,我想变强有私心,我想得到那些让我夜不能寐的身影。
可我也确实希望,有朝一日能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吃饱穿暖,能让我大周的旗帜重新插在失落的州郡上。
如果有能力,我会满足自己的欲望,也会改变这个乱世。
欲望与责任,私心与公义,都在我心底共存。
这就是我,一个很复杂的人,一个不算光明磊落的人,一个偶尔自卑、偶尔懦弱,却又总是不甘、总是向往更好的人和事物的普通人。
不必再装,不必再骗自己。既然有了改命的机会,我一定会不虚此生!
这个念头坚定地落下的一瞬,我的脑海深处轰然一震。
随即,那片笼罩我视线的黑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从未见过的空间。
暗红色的天穹,如同被夕阳浸透的铁水。
无边无际,一片沉寂。
我身处其中,身无实体,又无处不在。
脚下的“大地”没有形状,头顶的“天空”没有边界。整个世界都是我自身的延伸,远比现实中的我广阔得多。
识海,我心中浮现出这个词。
在玄元界的修行体系中,识海是心魄境修士才能解锁的东西。
内玄修士炼真气,外元修士开元窍、炼肉身,唯有踏入心魄境,才有资格叩问神魂,将真气的修炼转向内外兼修。
真气冲开心窍,神识方能觉醒。
有了神识,便能感知周围数里乃至数十里的动静。有了识海,便可施展神魂类的术法,甚至开始窥探天地之间更深的秘密。
正常情况下,只有心魄境的修士才有识海。
而我,此刻不过外元前期。
我的心神沉浸在这片暗红色的空间里,感受着这具“魂体”的每一次呼吸般的波动。
这识海比之真正的心魄境修士,恐怕浅薄得多,如同一方浅浅的水洼。
真气的流转、神识的探出距离、对周围天地气机的感知范围,都远不及心魄识海来得稳固。
可这毕竟是识海,一个外元前期的修士拥有识海,这意味着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外元境通往心魄境的瓶颈,在于真气贯体、冲开识海、觉醒神识。
寻常外元巅峰的修士,苦修多年,拼命积蓄真气,往往就卡在这一步。识海不开,神识不醒,一辈子停在外元巅峰的比比皆是。
而我如今,识海已经在魔种的助力下提前打开了一扇门。
换言之,只要我修炼到外元巅峰,冲击心魄境对我来说几乎没有门槛。
心魄瓶颈,对我来说,不存在了。
我呼吸急促起来,被一个巨大的惊喜砸中,恍惚间连那片暗红色的识海都在眼前摇晃。
这意味着我不用像父皇那样,靠着消耗大周多年积蓄的破境丹药来强冲境界。
不用被卡在某一层的瓶颈上,耗尽一生。
识海已开,我将来的路,会比那些困在心魄险关前的修士平坦太多。
光这一点,就已经值回了我与仙君交易所付出的代价。
凝神感受片刻这片属于自己的识海后,我又试着将意识向外延伸。
暗红色的空间之外,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屋外的气息。
风从檐下吹过,铜铃轻轻晃动。远处的宫人脚步起落,低语声声。
这些感知还很模糊,远不及心魄修士那样清晰立体。但比起昨天的我,这已是天壤之别。
退出识海,我缓缓睁开双眼。
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橘红色的夕阳斜斜铺在地砖上,将整个房间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我活动了一下手脚,觉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盈。
以前那个始终困在身体里的“我”,终于看到了一片开阔的天地。
可以看到更远,听到更多,想得更深。
这便是仙君赠我那枚魔种带来的脱胎换骨。
魔种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尚未知晓。它能在梦中与仙君对话,能助我提前开辟识海,光这两样,就足以见其不凡。
但我看见了前路,即便它的尽头或许是一场几乎必死的仙劫,可在那之前,我会把这段路走得通通透透。
我要变强,强到能护住母后,强到能让楚楚肩上的担子轻一些,强到让这千里江山重新姓楚!
然后,那些我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欲念,我也不会回避。
这一刻,我心念通达,再无杂想。
推开房门,晚风扑面而来。
天边的火烧云层层叠叠,正将最后的光辉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
远处的凤仪宫灯火已次第亮起,母后大约还在那堆奏章中伏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