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旧城区院落里的青石板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

　　我和师傅黄律师完成了一轮推手……才刚刚收了架势，两人坐在藤椅上擦汗，放置玄关处的手机便响起了一声提示音。

　　掏出手机点开一看，东亚武术执委会官方发来入围初赛首轮的分组抽签结果已经新鲜出炉了。

　　「瞧瞧，分到哪组了？」高展鹏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斜眼瞅着我。

　　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分组名单，眉头不由得微微一挑，把手机递了过去：「第 42 小组……师傅，帮我瞧瞧这名单吧。我怎么看着这阵容，感觉这不像是打本地的武林中人，倒像是在办什么奇奇怪怪的国际巡回赛？」

　　高展鹏接过我的手机，眯起眼睛扫了几眼，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哟，运气不错啊。这组的牌面，倒是把黑白两道跟海外的各路香炉都给凑齐了。」

　　见我一脸茫然，高展鹏放下手机，像个老道的主办方顾问似地给我逐一盘点起来：

　　「瞧见第一个名字没有？出身自菲律宾 FMA（格斗艺术，Filipino Martial Arts）的狠角色，双手持短棍与匕首的无缝切换打法刁钻无比……哦，武道大会不能用武器啊；那FMA倒是吃了点小亏，不过他们近身缠斗时那种撕裂防线的散兵短打战术也是让人防不胜防，要特别注意。第二个嘛，是本地字头里以少林俗家硬功闻名的帮会猛人，平日里专门练外门横练，透着一股子市井狠劲。至于这第三个……」他指了指屏幕最下方。

　　「南韩跆拳道国家队退役下来的名将，腿法相当的刁钻和犀利，最擅长在中远距离用连环腿把人活活耗死。」

　　听着他慢条斯理的介绍，我忍不住砸了砸嘴：「好家伙，合着我这小组里，菲律宾FMA、少林俗家+帮会猛人、再加上南韩国术……这下异国竞技流派全齐了。这哪是什么门派席位保卫战，简直是个东亚小武林的混战啊。」

　　「毕竟经过海选淘汰掉混水摸鱼的人之后，余下两百多人大部份都是真正的武林中人或者各地的实战高手。」

　　高展鹏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神里透着几分提醒：「小子，看见了吧？这世道想安安稳稳保住极意馆的席位，也没那么容易。今年是各路资本和海外势力都把手伸进来了，抽到这种国际化的大杂烩分组也算意料之中。在小组赛的时候，你最好还是争取拿个小组第 1 名，那就直接去进去了那场 64 强交叉赛。」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能不往那个『败部复活地狱车轮战』里掉，就尽量避开吧。那地方汇聚了一堆红了眼的狠角色和各路外卡高手，车轮战打下来确实挺折腾人，一不小心容易吃个闷亏。师父我可还指望你全须全尾地把招牌扛回来呢。」

　　我掂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对阵图，又回头看了看空地旁边正练习着挥舞「八极修罗」大旗的小师妹高灵儿。

　　直觉告诉我，这场看似为了保住永久席位的武林大会，水深得远超预期；而我这位看似甩手掌柜的师父，背地里大概也没少替我盘算那些见不得光的江湖人脉与恩怨。

　　不过，正所谓既来之则安之。

　　这场看似顶着半官方武术文化交流推广的名号、实则打成国际大混战的浑水，我大概是不得不淌到底了。

　　＊＊＊

　　两年一度的「东亚武术大会」。

　　开幕式正式在大型展览馆的主场地盛大举行，霓虹与镁光灯交织成一片绚丽的海洋。

　　当我和高展鹏父女跟随着人潮步入后台备战区，四周围大多都是高展鹏认识的各路本地豪杰，也有些是不远千里而来的武林同道与现代格斗流派选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硝烟味。

　　我的入围初赛首轮被安排在第 42 小组。

　　初战的对手，是一位身材魁梧、肌肉线条如钢缆般的南韩跆拳道国家队退役选手。

　　这家伙一上场，便立即展现出极具现代竞技风格的连环腿法，破空之声猎猎作响。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强势腿影，我倒也不敢轻敌，沉下重心，双臂如铁门般封挡。

　　对方的旋风连环踢重若千钧，每一次鞭腿砸在我的臂背之上，都震得我肌肉发痛。

　　不过既然对方想拼腿法，我便也是索性以硬碰硬。

　　其实颇有点类似南派洪拳的「硬桥硬马」，作为我们北派大宗的八极拳，其最著名的特点则是「刚猛暴烈、寸截寸拿、硬开硬打」！

　　稍稍避让了一招，我脚下猛然一错，施展出八极门中刚猛无俦的「劈挂缠丝腿」与「迎门三不顾」硬生生迎了上去。 「砰！砰！砰！」擂台上瞬间爆发出沉闷如雷鸣的交击声。

　　他快如闪电的转身横踢被我以密集如雨的弹踢，以及硬开硬打的圈拦腿半途截击，双方在方寸之间互不相让地硬撼了十多个回合，激烈的对攻甚至逼得周围的空气都彷佛沸腾了起来。

　　直到双方交手至差不多二十个回合，我瞅准对方一次凌空变线侧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短暂空档，硬生生受了他一记擦肩而过的劲风，随即整个人暴步贴近，双手如猛虎出山般猛然探出、沉肘发力，一记刚猛无俦的八极经典杀招——「猛虎硬爬山」结结实实地轰在对方的胸膛正中！

　　「轰！」

　　一股排山倒海的爆发力瞬间将对方整个人凌空震飞，重重摔落在擂台边缘的护网上，狼狈不堪地滑落而下。

　　这场在外人看起来有点惊心动魄的硬仗，总算是完成了TKO，不需要打后续第二回合，我也就顺理成章地取得了首胜。

　　「哇！哥哥太帅了吧！刚才那一记猛虎硬爬山简直帅炸了！」

　　裁判才刚举起我的手臂宣布胜负，小灵已经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蹦蹦跳跳地迎了上来。

　　她手里挥舞着相机和湿毛巾，眼睛亮晶晶的，一边递过矿泉水，一边像个小麻雀似地叽叽喳喳兴奋个不停：「你没看到刚才那韩国选手被你震飞出去的表情，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还有我网上直播间的弹幕全都在刷『这波太硬核了』、『国术牛逼』呢！」

　　我一边接过毛巾擦汗，一边被她逗得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顺利晋级后，我们走回后台通道，却见师父高展鹏正和一名迎面走来的年轻武者热络地打招呼。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立领练功服。他俊朗的面容却是憨厚中带着几分坚毅，练功服露出健壮的双臂，虎口却是布满厚茧，整个人透着一股循规蹈矩、踏实稳重的传统武术家气息。

　　「展鹏叔！」此人虽穿着宽松的练功服，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内敛扎实、硬桥硬马的洪拳架势。

　　高展鹏笑着走上前，亲切的拍了拍他肩膀，并向我介绍道：「方天，过来。这位是洪义门的现任掌门洪立帆。」

　　「立帆，这是我儿子……咳咳，我带的得意门生高天……也不对，铁心那操作都让我搞胡涂。总他是方天，现在叫高天武，算是我的养子吧，年龄比你小一点。这是我女儿小灵，你之前应该也见过几次了。」

　　「……方师弟久仰、见过高师妹。」洪立帆抱拳行礼，俊朗的双目却是清澈而诚恳。

　　「洪师兄好。」我和小灵也是抱拳回了一礼，随之小胡子便拉着这位年轻人寒喧着。

　　我和小灵儿就站在一边听他俩说话，倒也大致明白了对方的门派和来历了。

　　原来这洪立帆的洪义门正是南派洪拳的重要分支。本来德高望重的老掌门在两年之前病重，在过世之前特意将掌门之位托付给了品行端正、功夫纯正的小徒弟洪立帆。

　　可惜自从老掌门归天后，门内便陷入了微妙的混乱之中，他当时刚接手掌门才二十岁出头，论威望却是难以服众，似乎内部几个年长的师兄弟有点闹矛盾。而高展鹏受过老掌门的救命之恩，也就被先代委托了，有空能多照拂一下这年轻的新掌门。

　　我们两家论交情算得上是比较亲近的，而洪义门目前也是和极意馆颇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不过洪义门比我们稍好一点，起码他们的人员数量要比人丁稀薄的极意馆强不少，但也是连续八年缺席这场双年武林大会，若今年或者下一届再不派人参赛，恐怕会直接失去执委会理事的席位，被迫面临清退出江湖一流门派的名单位置。

　　因此，即便门派内部情况有点风雨欲来，洪立帆今年也只能顶着压力过来参赛，也免得拖到两年后的最后一次机会，那丢失席位的风险和压力明显会更高。

　　聊过了双方的近况之后，高展鹏关切地问道：「你被分在哪个半区？」

　　「回展鹏叔的话，我被分在海选赛的另一边半区，暂时和方师弟错开了，在正式决赛前应该碰不上。」洪立帆憨厚地笑了笑，语气里透着一股豁达。「不管怎么说，今年能把招牌重新撑起来，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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